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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不知心底事31-40

发表于:2010-01-11 09:51:13   点击: 32

山月不知心底事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机会
章节字数:4287 更新时间:07-12-28 14:40
    第二日早上的会议,向远避开了代表进入会场的高峰期,她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步入会议室,坐在了后排靠走道的地方,此时能容纳500人的多功能厅已经黑压压地坐了不少人,正式的会议代表都坐在前排摆有姓名台卡处,列席的工作人员和厂家来的人没有固定位置,统统被安排在后排。向远的想法是,既然再怎么样都靠近不了目标,不如坐在行动方面的地方,有状况的时候,也好见机行事。

   会议一如既往地漫长,一个个发言单位代表轮流讲话,大多数空洞而冗长,偶尔也能听到一些独特的见解,至少对于向远来说,她盼望着自己的嗅觉足够灵敏,可以透过这些领导们的泛泛而谈,捕捉到未来几年行业内大致的风向。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会议中途休息时间刚过不久,向远身后不远处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会务组人员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前排坐着的一个工作人员身边,凑近了头,压低声音说:“小张,接待组那边急着要五份签到记录,领导让你复印一份给他们赶紧送去。”

   那个叫小张的戴眼镜的姑娘闻言瞪大了眼睛,干着急地抱怨道:“干嘛老让我跑腿?待会资料组还等着我分发新的会议资料呢。要不这样,我把签到表给你,你代我到商务中心复印一份送给接待组行吗?”

   “要是行的话我还来叫你干嘛啊,我那还有一堆会议纪念品要马上装袋了,这就得走。你也赶紧去吧。”

   “接待组的会务房在十八楼,我可赶不及上下跑一趟了,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复印了之后把东西存在商务中心,让他们自己去取吧。”

   “行,你快去吧,要不两头都得误事。”

   向远看见那个小张姑娘嘴里不满地嘟囔着,然后从资料袋里抽出一份资料,心急火燎地朝会议室外走。她心念一动,手脚也没停着,过了几秒,抓起自己的公事包,若无其事地跟了出去。

   走出会议室的向远不紧不慢地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张从四楼商务中心匆匆赶回会议室的身影。直到确认会议室厚重的大门重新合上,向远这才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地来到商务中心,一进门张口就问:“小姐,我们会务组小张复印的资料好了没有。”

   商务中心的接待员不疑有它,从抽屉内拿出一叠纸质文件,“已经为您装订好了。”

   向远像模像样地数了数份数,“不是让她印六份吗,她怎么只给我五份,小姐,我赶时间,先拿一份去救急。麻烦你再印一份,剩下的待会我的同事会一起拿走的。”

   她把其中一份塞紧自己的公事包就走,商务中心的接待员在后面追问了一句,“小姐,复印费还是挂会务组的账上吗?”

   向远步履如飞,“老样子,老样子。”

   她没再进会议室,径直出了酒店,回到自己在周边小宾馆订的房间,一关上房门,就赶紧抽出那份签到表细细看了起来,越看嘴角就越是上扬,她真好好好感谢那位忙碌而粗心的小张姑娘,这份完整详实的与会人员签到表上,不但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中建集团欧阳启明,1819号房,手机号码136XXXXXXXX,而且全国各大建筑集团的到会领导联系方式一应俱全。天助我也,她想,就算这一趟云南之行一无所获,有了这个好东西,她算都不虚此行,更何况从眼前来看,运气好的话,她还有一搏的机会。

   心头的大石放下了一块,首战告捷的向远心情大好,拉开窗帘,觉得阳光明媚得不像话,她甚至难得有闲情逸致地到翠湖边上逛了一圈,途经湖畔的藏器精品店,还破例地自掏腰包给叶昀买了个银质的转经轮项坠,给向遥也挑了个镯子。印象中这还是她第一次给他们买礼物,她有种预感,说不定云南真的会成为她的福地。

   原本也想过应该给骞泽带回去点什么,但挑来拣去,也不知道该给他什么,既然难以决定,不如作罢。

   晚上建设部做东正式宴请各单位领导,向远心知与己无关,也不去瞎凑那个热闹,索性窝在房间里吃泡面,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电视,广告都觉得津津有味。

   第三日上午是小组讨论,会议结束得早,11点不到已经小结完毕,午餐时间未到,于是散会后众人各自回房小憩。向远在11点50分准时来到了欧阳所在的1918号房间门口,欧阳和夫人同住在这间豪华套房,两个随行人员住在1917,刚才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中建的副总走出了房间,这样更好。她在上午的会议期间来过一趟,地形和路线都了然于心。

   1918的门外“请勿打扰”的灯亮着,向远知道自己没有错过,如无意外,欧阳夫妇应该还在房内。整个会议期间只有这个中午的午餐是较为随意的自助形式,无论是代表、随从还是工作人员和厂家业务员都可以在同一个餐厅用餐,而午餐结束后,该返程的人员就会离开,不急着返程的也会在会务组的安排下前往风景点旅游,所以,她只有一次机会和几分钟的时间,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向远首先用手机拨通了欧阳的房间电话,之所以未选择签到表上的手机号码,是因为她估计大多数领导不会亲自签到,他们填写在签到表这样的公开信息里的手机号码通常是秘书、助理或随行人员的电话,而她的目标是欧阳,至于他的随行人员,能避则避。

   当她在心里默默地从一数到七,电话终于被接起。

   “哪位?”欧阳启明是山东人,话语间还有着挥不去的乡音,他的声音跟向远想像中一样,干脆而威严。

   她微微捏紧了自己的电话,语调却礼貌而轻快,“欧阳总经理您好,我是小向啊,午餐时间准备到了,我在您房间外恭候您两位。”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静默,他当然记不清这个所谓的“小向”是何方神圣,然而恰如向远所料,他这样的大领导习惯了随行如云,况且会务组人员众多,跟前跟后的殷勤服务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想必出现那么一个熟捻地自报家门,而他毫无印象的小兵也不算是件太奇怪的事。

   向远让自己尽量缓慢地呼吸,她害怕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和不足的底气会提前暴露底牌,眼前的几秒钟有如地久天长,足够让人死去又活来好几回,欧阳的话才又在一门之隔的电话声里传来。

   “稍等。”然后他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向远长吁口气,赶紧理发丝,正衣冠,她今天可以穿的是江源的工作制服,它的优点在于跟全世界大多数企业和部门的工作服非常相近,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衣,当然也包括承办本次会议的云南建筑集团公司。

   门开的瞬间向远已摆出她招牌式的微笑,“欧阳总经理,欧阳太太,我是小向,专程来引导二位前往一楼的西餐厅用餐,今天中午会务组安排的是自助餐,两位请跟我来。”

   欧阳太太是个略显富态的中年妇女,下巴有三层,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看得出年轻的时候相当标致。胖人通常都显和气,至少欧阳太太站在她严肃的丈夫身边,让人心里松弛许多。

   “你们真的越来越客气了,午餐而已,还特意专人领一趟,麻烦了。”欧阳太太笑着说。

   “他们云建就喜欢搞这套排场。”欧阳启明不以为然地对妻子说道,然后看着向远时依旧带有领导特有的淡漠的礼貌和矜持,“多谢,我们走吧。”

   向远暗自庆幸,因为她有欧阳的准确房间号码,而且大大方方拨打电话,他又习惯了进出的迎送,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来人必是会务组的工作人员,甚至没有想过留意她的工作证件,反正对于他们而言,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制服下的一张模糊的面孔,换谁来都一样。

   她欠身作了个手势,欧阳夫妇刚走了几步,1917号房的门也开了,向远之前见过的那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想必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你还在房间啊,我还以为你跟小徐一起先下楼了呢,正好一起去吃饭。”欧阳太太笑着对那个年轻人说。

   “我在房间看了会资料。”那年轻人答道。然后眼睛在向远身上停顿了一会。

   向远微笑问好。欧阳太太对那年轻人说,“这个姑娘是会务组的,姓什么来着……对,姓向,小向。”

   向远意识到对方的视线依旧在沈默地审视她,这个男人有一双比常人显得更深黑的眼睛,在这双眼睛注视下她悄无声息地直起腰,不让自己显出任何的慌乱。

   “哦,对了,我房间的灯有点问题,向小姐你帮我看一看,顺便打个电话给服务台好吗?总经理,阿姨,您两位等我一分钟。”他说。

   向远心知有异,然而也不好拒绝,只得跟随那年轻人走进1917号房,“请问是哪盏灯?”

   “这边的落地灯。”他指了指墙角,然而在向远走过去之后他迅速换上了冷冷的表情,压低语调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向远心里暗叫糟糕,面上仍强撑着毫不慌张,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是来引导欧阳先生和欧阳太太到餐厅用餐的。”

   他冷笑,“你不是会务组的工作人员,所有云建的人领口上都有他们的司徽,更别说你‘忘记’工作证了,这两天我都没有在会务人员中见过你,你找我们总经理想玩什么把戏?”

   向远在他的质问之下,脑子飞快地转,她眼前这个人明显地不好糊弄,事已至此,说服不了对方,再狡辩未免猥琐,不如开诚布公,还有说不清还有机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示意他给自己个说话的机会,“您别急,我不是刺客。”对方毫无笑意,她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我是江源公司西南区的大区负责人,这次特意过来希望能拜会贵公司欧阳总经理,他贵人事多,我们求碗饭吃也不容易,请您行个方便。”

   她说完,那人依旧毫无松懈,向远心中也有些泄气,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令她功亏一篑,尤其遇上了个这么难缠的,她也无话可说,于是索性面无表情,等待着对方到欧阳面前揭穿她的伎俩,或者直接通报会务组将她驱逐。

   她没想到对方沉默了许久,却忽然说了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你是江西人?”

   向远愣了愣,她自认普通话讲得相当之好,乡音基本无存,而眼前这个陌生人竟然能够一眼看穿她的籍贯,不能不说意外。可眼前的情况与她是不是江西人似乎全无关系,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注意力为何转到这个问题上来。

   她试着去探寻他的意图,却发现他原本戒备的神色已慢慢模糊,那双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于是向远在心中大胆估量,他对她的江西人身份应该至少不是反感的,无端那么一问,如无敌意,必有渊源。她抓到机会就不会放过,

   “系噢,婺源人。”她刻意地用字正腔圆的南昌话说了一句,

   “婺源?”那人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甜蜜而凄凉,那种感觉,让向远想起自己难得做一次的好梦,却遗憾地发现即使在做梦的过程中也清楚这不是真的。

   “你也是江西人。”

   他摇头,“可我听得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仿佛已经有了决断,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急促地说了句,“他们等着呢,你待会不要乱来。”

   
 


山月不知心底事 正文 第三十二章 饭局
章节字数:4081 更新时间:07-12-28 14:40
    向远轻车熟路地引着欧阳夫妇和那不知姓名的年轻男子走至西餐厅,午餐时间刚到,偌大的厅里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十余人,穿梭的身影更多的是年轻挺拔的侍者。

   欧阳启明一路走过,数张桌子上的客人都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均点头回应,向远察言观色,知他并无与他人同桌之意,便为他们三人挑选了一侧靠窗,视野绝佳却远离中心餐台的位置。

   “欧阳总经理,欧阳太太,三位请坐。”向远先他们一步为欧阳太太拉好座椅,欧阳启明俯视落地窗外,翠湖风光尽在脚下,那张法令纹深刻的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心旷神怡之色。向远见他似乎对这个位置似乎还算认可,于是趁热打铁,在他们三人入座之后,面不改色地问了一句,“欧阳总经理,请问您是否介意我坐在这里?”

   欧阳侧身看了她一眼,像是很意外她在完成“引领”的任务之后还没有离去,不过他把惊讶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微蹙着眉,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向远知道欧阳的身份和教养让他不可能对一个年轻女子出言驱赶,他在等待她识趣地知难而退,但她对眼前这无声的拒绝恍若未觉,依旧微笑着,保持一个征询的神情面对着中建集团的最高领导人。

   欧阳启明的惊讶于是多出了些许纳闷,他大概不明白这个工作人员为什么会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身边的年轻男子低头理着眼前餐巾的细微摺奏,并无反应,最后还是欧阳太太打了个圆场,她说:“小姑娘也没吃饭?反正今中午都是自助,随便坐,快坐下吧。”

   “谢谢欧阳太太。”向远顺势轻巧地坐在了她身边的座位上,然后立刻起身为她夫妇俩整理餐具。

   “这昆明的冬天倒也一点不像冬天的样子。”欧阳太太对丈夫说。

   欧阳启明喝了口服务生刚上的茶水,说道:“四季还是分明的好。”

   他们闲聊着,像完全忽略了向远的存在,那个年轻的男人看来也是个寡言的人,从头到尾话都很少,他起身去给领导拿吃的,向远独自坐在欧阳夫妇身边,看上去倒也安之若素。

   这时步入餐厅的人陆续多了起来,云建集团的副总和其他几个大公司的领导一进来就看见了欧阳,笑着挥了挥手,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云建是东道主,同行的几个看上去也是颇有分量的人物,欧阳启明也不由笑脸相迎,几人客气地相互让座,向远站着一一点头打招呼,她看到别人眼里同样的疑惑,但是仿佛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她是欧阳的随行或是客人。

   那几人坐定之后,一张不大的小圆桌顿时满满当当,向远屏退沏了茶上来的服务员,自己亲自脱了外套为他们倒茶。

   “大家喝茶,我们这的普洱还是不错的。”云建的副总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呼大家。

   向远也抿了一口,立刻笑道,“何止是不错,竟然像是四十年以上的印级茶品,只怕这不是酒店能供应得上的吧。”

   云建的副总不禁对她侧目,同时面上也有隐约的得色。他是特意为在座几个同行的高层准备的好茶,自己当然不便主动声张,却也不免担心被人误以为是酒店的免费茶水,明珠暗投。难得借这个不认识的小姑娘之口一语道破,当然是再好不过。

   他微微一笑,“这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倒也挺有见识。”

   向远其实并不嗜茶,不过叶秉林极爱普洱,这些年在叶家,她陪着也喝过不少好茶,但所谓的印级茶品她只听叶秉林提过,从未得见,也认不出来。她只是想云南是普洱的产地,这杯里的茶色如枣,陈味甘爽,必非普通货色,又见云建的副总始终对几人喝茶后的反应相当留意,因此才猜到是必定特意孝敬几个领导的好东西,这个时候她只管往自己知道的最好的茶来说,就算不中,亦不会有错,说不定正中献茶人的下怀。

   “难道这真是绿印或者黄印?”她作惊喜状,“以前只是听说,想不到真能喝到,还真是托了几位老总的福。”

   “这味道,该不会是内飞吧。老莫啊,你们云建可真是家底厚啊。”一个中年微秃的领导响应道。

   “内飞不敢说,不过小姑娘猜得虽不中亦不远矣。这是第一批的红印,不过招待几位,再好的茶都不为过。”姓莫的云建副总云淡风轻地说。

   几人由普洱开始说开了去,向远惯来口齿伶俐,又善察言观色,年纪虽不大,也还算见闻广博,一时间连说带笑,竟与几个素未谋面的大领导聊得风声水起,欧阳太太也被她哄得笑口常开,就连最为严肃刻板的欧阳启明也渐渐加入到谈话中来。

   她刚说完一个行业内的笑话,几人忍俊不住,云建的莫总大笑对欧阳说,“欧阳总经理,你带来这个小丫头有点意思。”

   欧阳一愣,迟疑地看了眼向远,“怎么,莫总,她不是你们云建的会务人员?”

   “寒碜我们云建了吧,云建人多,可还真没有这样年纪镇得住场面的女孩子……怎么……她,她不是你带来的?”

   欧阳摇头,顿时举桌都静了下来,向远成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那些视线里交织的都是困惑和忽然升起的戒心。

   她捂着嘴轻咳了两声,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名片夹,一拍额头,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光顾着向领导讨教,都忘了自我介绍。”她边笑边从欧阳太太开始,恭恭敬敬地逐一递发名片,几人沉默,毕竟还是接过了。

   “江源公司……向远?这个江源,是不是做建材零配件的那个厂家江源。”

   “史总也知道江源?”向远已经从刚才的闲聊里大致认识了在座人等各自的身份,“江源现在已经不仅做标准件,金具和钢构架我们都是有生产资质的,只不过未蒙史总青眼,一直没有进入过西北的市场。”

   她说话时没有忽略欧阳给了他随行的那个年轻男子一个薄责的眼神,想必是怪他把关不严,怎会让厂家的代表明目张胆地混到这个地方来,那男子低了低头,却依旧神情冷清。

   “真是抱歉,本来也不敢打扰几位,您几位都是国内建筑企业顶尖的人物,我年轻,见识少,托欧阳总经理的福,才能面对面地跟几位坐在一席,以往是想也不敢想的,一时高兴,就忘了形,我真是啊……”她陪着不是,无比恳切。

   欧阳听她那么说着,他其实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一世聪明,哪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被这丫头糊弄了一回,让她搭了趟顺风车。不过回头想想,她的确从未自称是云建的工作人员,从始到终都是她的大胆行径让他想当然地错以为是罢了。

   话又说回来,他跟在座几人一样,见向远一个妙龄女子,笑靥如花,难得一人在毫不熟悉的几个领导面前落落大方,谈吐自如,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女人,他们即使心有淡淡恼意,也发不出来,还有更多的想法都被惊异所盖过。做甲方的一贯居高临下地看着供应厂家,他竟没想到这几年逐渐没落的江源也有这样一个人,如此胆识和心机,在男人堆里也堪当楚翘。

   “坐下吧,饭都吃到一半了。”向远有些意外开口的会是欧阳。

   “江源的老总好像是姓叶,几年前见过一面,看上去倒是不怎么起眼,可召来跑销售的倒有聪明像。”他淡淡地说。欧阳多年身居高位,久经历练,短暂惊讶后,那点气度和容忍之量还是有的,看他的口气,对叶秉林颇不以为然,对向远却像有几分爱才之心、

   “我们叶董为人厚道,是真正的仁者,我不能跟他比。不过叶董对欧阳总经理您是相当敬佩的,要不是近年来身体欠佳,一直都想着去拜会您。江源虽不能跟中建并论,但也是老厂,二十多年的产品,也是经得起考验的。”

   “吃菜吃菜。”欧阳太太挟了一块小碟里的鸡肉,然后叹了口气说道:“这鸡肉还是不如白切的好。”

   向远随即笑着说,“欧阳太太是岭南人吧,我倒是听说这附近有做得不错的粤菜。”她想,一晚上的当地电视台广告也不算是白看。

   “是吗?”欧阳太太对向远的好感倒不掩饰,“那有没有好一些的美容会所,这里紫外线强度大……”

   “有的有的,您要是不嫌弃,下午我陪您去吧。”虽然她也不知道好的美容会所在哪里,但还是赶紧打蛇随棍上。

   “好啊。”欧阳太太欣然应允,转而对丈夫说,“丽江我倒不感兴趣,要不我让这小姑娘带着去逛逛,你们做自己的事去?”

   欧阳说,“这向远也不是本地人啊,你想逛,我们就麻烦莫总派个车,让他的工作人员带去附近走走。”

   “不用不用。我们女人随便逛,你们别操心。”

   就这样,向远一个下午陪同欧阳太太去做了个美容,她庆幸自己这两天用钱谨慎,钱就是应该花在刀口上的。

   从美容院出来,还在思量接下来的行程如何安排,途径酒店不远处的一个名品商场时,正遇上年末的折扣活动,欧阳太太当下决定进去扫荡一轮,店内挤满了为折扣而疯狂的女人,收银台排起了长龙。向远主动请缨专门为欧阳太太排队,让她安心购物,欧阳太太逛了两个小时,大有斩获,乘兴而归,回去的路上已经亲切得紧挽向远的手。

   向远为她提着大小包装袋,心中却在想,还好欧阳太太主动埋单,否则以她消费的金额,只怕自己这趟云南之行有去无回。

   向远知道欧阳太太对她印象不错,然而从头到尾,她两人未提只字片语公事,对方不轻易开口是想当然的事情,可她若一再说起那些生意上的事,未免太显功利。

   一日后欧阳返程,向远得到消息,特意到机场相送,欧阳太太给她留了电话,说好回G市再联络,但欧阳启明本人却始终不置一词。向远心中有所求,自然禁不住淡淡失望,虽说基础已打下,来日方长,但是欧阳太太的喜爱是否能真正住她一臂之力还未得而知,况且,她,还有江源眼前都太需要得到中建的回应。

   眼看就要出关,欧阳一直走在前头,那个年轻而沉默寡言的男子,向远刚知道他竟是中建二分的经理,他推着行李车走在欧阳的后头,对向远从头到尾视而不见,仿若那天因她江西人的身份放她一马是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飞机广播已经响过,纵然心有不甘,向远也只能挥别,目送欧阳一行从贵宾休息室走进候机厅,她想,她还是不能够看淡得失,就算一再用不可操之过急来安慰自己,也无法抑制懊恼油生。

   然而就在这时,走在欧阳一行最后,跟向远未正面打过交道的徐姓副总在其他人身影已消失在转角之后,才走到向远身边。

   他说:“下个月清远立交桥钢构架招标,投标邀请函我会发到江源,但中不中标,要看你们自己。”

   
 


山月不知心底事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开解
章节字数:4678 更新时间:07-12-29 12:46
    向远返程买的依旧是硬座的火车票,一路沿着蜿蜒的铁轨慢慢摇回G市,与她几乎同时间到达公司的,还有中建发出的清远立交桥钢构架招标邀请函。

   中建的集中招标是华南地区最大规模的建材招标,并且以在投标过程中要求严苛闻名,但一旦投中,工程量大,利润也是相当可观,虽然以往它也会在招投标网站上发布招标信息,但是真正中标的往往只限于收到正式招标邀请函的单位之一。江源虽然承揽过一次中建的零星加工任务,但是占据着同城之利,接到这个邀请函却是史无前例的第一回,因此向远的云南之行可以说是灰头土脸而去,风光无限而返。

   江源的同事原本就为她的来路和身份众说纷纭,这一回,她一个年轻女人单枪匹马揣着四千块在昆明走了一遭,竟然就带回了叶秉林多年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第一天上班,她走过公司的办公室长廊,听着同事嘴上的溢美之词,看着那些交换的暧昧眼神,她知道那无声的对白里说的都是什么。不过向远无所谓,亦不打算解释,对于她来说,声名是虚的,到手的利益才是实在的。

   叶秉文也在会议上当着众人的面夸奖向远“身体力行”地给公司市场销售人员上了一堂生动课,她佯装不解,只是笑而不语。她这样既不居功自傲,也不谦虚却让,如此坦然处之,反让说闲话的人自觉没了意思。

   公司里只有骞泽是真心为她高兴,比起自家公司的利益,他更像是纯粹为向远的告捷归来而发自内心地欣悦,当他说着“我知道没有什么难得住你”时,那种小小的自豪,让向远有一瞬间恍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多年前那个自己期末考考砸了,但看着好友拿到全班最高分,比谁都兴奋的男孩。她摇着头,说,“邀请函而已,十多个厂家都收到了,离中标还远得很。”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泄漏了之前压抑住的小小喜悦。

   当月销售人员会议上,向远破天荒地拒绝了公司发给她的经营奖金,唯独要求全程跟进这个并不在她主管地域里的投标任务。负责华南区的是市场部经理本人,最后,叶骞泽请示了医院里的叶秉林,以向远跟中建打过交道,在投标过程中更有利于沟通为由,正式授权她负责本次投标,并从其他市场给她抽调了两名年轻的市场助理协助她工作。

   亲自到中建买回标书之后,向远和那两个协助她的两个女孩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着手准备投标文件,中建要求的投标文件内容虽然繁琐且严格,但向远在永凯跟随沈居安两年,对这个工作算是轻车熟路,惟一不能得心应手的是江源不具备永凯那样冲锋陷阵的团队,两个助手都是大学刚毕业一年左右,虽有干劲,但毫无经验,而且最容易犯年轻人粗心大意的毛病,而这正是招标准备工作的大忌,最为让向远心惊胆寒的是一次她在小姑娘即将封装的报价表上竟然发现未加盖公章,这稍一不留心就有可能意味着整个招标文件作废无效,她无奈之下,稍微重要的事情都不得不亲历亲为,手把手地教的同时,还必需一再检查。小姑娘惭愧不已地连连向她道歉,她叹口气,说:“没关系,你们不过是太年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才想起论年龄,自己其实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岁,然而她为何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毛躁和懵懂,莫非她从来就没有年轻过?她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得不让自己成长为一个大人。

   她对骞泽为何把这两个毛丫头指派给自己表示过怀疑,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却开始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整个江源就像一辆老爷车,架子不小,油耗量大,而且速度极慢。能干事的人不是没有,但多数职位不比她低,如何肯听她派遣,那些普通职员,下午三点半以后心思已经提前下班。至少那两个姑娘可以红着眼睛跟她连续一周加班到凌晨,而一次为了装订标书,她们千恳万求后勤部的大姐推迟两个小时回家煮饭,那大姐的脸色让向远觉得自己做了件足够损阴功的恶毒事情。

   当然,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可以忽略的,真正让向远心里火冒三丈,差点咬碎了牙根才克制下来的是,中建的明确要求竞标单位必需具备建筑钢结构工程加工二级资质标准,事先向远已向江源企管部确认公司具备该资质,但是到了标书制作的最后阶段,她向企管部讨要资质证书的复印件时,企管部主任才拍着头告诉她,江源是当年刚通过二级资质的认证,可半年过去了,还没收到认证中心送来的资质证书。

   企管部主任一再强调公司确实是通过了认证的,只是暂时没有证书,向远当场气到无语,她相信,但招标单位也能相信?没有资质证明,一切都是白费。她没有发作,因为对着一个如此重要的认证通过了半年而不知道证书办理到了哪个阶段的部室主任来说,任何一点口水都是浪费,她宁愿把精力放在另想办法上。

   她打电话给认证中心,那边答复说由于工作分批安排,江源的证书最快也要20天之后才能发放,而彼时距离开标日期只余10天不到,于是向远和叶骞泽就开始了为这张薄薄的纸而奔波的过程,找认证中心,请客、吃饭、送礼、求情、找上级主管部门、再请客、再吃饭、再送礼,再求情……最长的记录是他们两人为了约到质协的一个处长,守株待兔地在其办公室等候了一个工作日,整整八个小时。最后,认证证书在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精力时间之后,总算赶在开标的前两天被向远拿在了手里,当时她捧着那张纸,百感交集。叶骞泽长吁口气问,向远你在想什么。向远说,我就两个字――激动。她怎么能告诉他,其实那一刻,她第一次在心里想,假如江源是她话事,假如!

   开标前夜,向远放两个姑娘回家休息,自己留在办公室反复对资料进行核实和确认,她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忍受疏忽。然而当想到“失败”两个字,明知投标落空是家常便饭,得失都该有所预期的她心里也不由得一沉。

   第二日,向远和两个助手前往投标现场,卧病已久,行动不便的叶秉林挣扎着让骞泽用轮椅推着他,在中建总部附近的酒店订了一个房间特意等候,江源的钢结构厂房已经出现了设备和人员闲置,他们是久旱盼甘霖。

   半日之后,投标结果出来,向远回到叶叔叔所在的房间,看着因期待而脸庞红润,眼睛发亮的老人,自认还算机变沉着的她竟因那简单的几句话而数次艰难地停顿。

   老人眼里的光一点点褪去,失望的反差让他更显苍老。一共三个标包,十七个竞标厂家按综合分数排序,排在第一的毫无疑问是中建自己的三产建材生产企业,第二名是南京的一个大厂,第三个标包被本市一个刚成立数年的建材厂家拿走,向远手里还捏着那个厂家负责人的名片,张天然,她的校友,听说是欧阳太太娘家的亲戚。江源以一分之差排在第四,与这个能让整个明年上半年任务饱满的加工任务失之交臂,而事实上不由得她不承认,即使张天然不是欧阳家的亲戚,她也未必赢得了他那个员工是江源的三分之一,产量却超过江源两倍的新厂。输了就是输了。

   开标的时候,那两个小姑娘当场抱头痛哭,怪不得她们没出息,多少个日子的加班加点啊,凌晨两点踩在文件堆里撑着打架的眼皮,还要让自己心细如发,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只求过程不要结果是句废话。然而向远忙着劝慰那两个吸引了全场眼球的姑娘,竟然忘记了自己在结果公布的那一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蹲在叶秉林的轮椅边,轻轻说对不起。叶秉林制止了她的道歉,拍了拍她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叹了口气,说医院还等着给他做理疗。

   向远和叶骞泽一起把老人送回医院,坐了会,就道别他们回了公司。晚上八点已过,公司里灯光俱灭,向远蹲在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捡着地板上的废纸,这还是跟沈居安做标书的时候学的,无用的东西即使来不及碎掉,也不能让它留在桌面上。可是现在成为废纸的不仅是脚下这些,还有一天之前她认为是希望的那些标书。

   她把散落满地的A4纸在手里码得整整齐齐,之前没想到竟然那么多,一半还没整理好,过道的就灯亮了,她听到鞋子踏在纸面上的声音。

   “向远,没事吧。”她知道是他。

   向远保持蹲的姿势抬头看了一眼叶骞泽,“没事,没投中标又不是头一回,只是可惜了这些纸。”

   叶骞泽在纸上走了几步,沙沙的声音让他觉得有些难以落足,于是他也半蹲了下来,于向远的眼睛平视,“我和爸爸都知道你做了很多,没有中标不是你的问题。”他耸肩,“对于现在的江源来说,能在国内十七个大厂里分数排到第四,不容易。”

   向远笑笑说,“说实话,没有中标的话,第四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区别。”

   她的手仍不停,叶骞泽把那些码好的纸从她手里拿了过来,“蹲着真累。”他索性坐在了废纸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向远直起身子,扭头看着别处,笑了起来。

   “陪我坐坐吧。”他说。

   “坐着腰疼。”

   叶骞泽抓着她的手往下拉,“坐吧。”

   “好好好。”她作了个投降的姿势,把手从他掌心挣了出来,一个人倒霉的时候再有点窘,那滋味不算好受。

   无奈地盘腿坐在了他身边,向远说:“可以开始了,神父,我们从哪里开始说起,人生观、价值观还是谈如何更好地面对挫折?”

   叶骞泽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们来谈谈当自己不开心的时候会怎么样吧。”他自己说着,就笑了起来。

   向远斜着眼睛看他,“你不开心的时候不就是去折腾李二叔家的南瓜嘛。”

   小时候,李二叔的二儿子老欺负他,推倒在地,摔疼了不敢当着妈妈的面哭,后来向远看见了,拉着他来到李二叔家的南瓜地,挑长到两个拳头大的南瓜切开一个口,里面挖个洞,把死老鼠塞在里面,再把盖小心地缝回去。幼南瓜生长力强,没过多久切口就能愈合,两人找到那个瓜把线拆了,几个月后,听到李二叔家切南瓜时的惊叫,什么不开心都被笑没了。

   叶骞泽忍俊不住,“那全是你的鬼主意,而且都是小时候的事,早过去了。”

   向远笑着喃喃重复,“是啊,早过去了。”

   “读书后,我爸跟我说,遇到不开心的事,就应该想,‘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当时我觉得有道理,可是后来一想,如果天降给我的大任是倒霉到死的那一天呢?”

   “胡说八道。”向远笑骂道。“你们兄弟俩怎么走两个极端,你弟弟叶昀说,他难过的时候,只要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觉得昨天的事是一场噩梦,日出就散了。”

   “我那是跟你开玩笑呢,向远。你记得吧,王阳明不是有句话吗,‘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其实有时我觉得,人的悲、喜、爱、憎都跟这朵花一样,你睁开眼看它,它就存在,你闭上眼,也完全可以当它是虚无。这样想,就可以释然,太执著真的没有必要。”

   向远嗤笑,“你那是成佛了。在我看来,那朵花如果是真的,你就算一世闭上眼,它该开还是开,该谢还得谢。”

   “那至少它谢的时候我不会难过。”

   “我没有你的境界。”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释然?”

   向远说,“释然?如果我不开心,就怎么都不会释然。过去是会过去,但不会忘记,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很多年回头看,都像是活的。”

   “你不是这样的人。”叶骞泽摇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豁达的女孩子。”

   “聪明豁达的女孩。”向远复述,脸上淡淡的讽刺不知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他的一句话,“骞泽,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至少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失意的事停留在原地的人,就像你的名字,向远,向着最远的地方,比我们走得都远。”

   向远莫名的怅然,他不知道,她之所以不会停留,摔倒了之后也要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豁达,也不是勇敢,而是因为害怕多看一眼绊倒她的那个地方。

   “谢谢你的开解。骞泽。”她站了起来。

   叶骞泽苦笑,“可这大概是一场失败的开解。”
 


山月不知心底事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游戏
章节字数:4308 更新时间:07-12-31 17:50
    向远拒绝了叶骞泽送她回家的好意,一个人挤着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返回住处,她想,她此时也许更需要这样的嘈杂和拥挤。

   骞泽的关心向远怎会不知,然而,从落标已成定局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是空落而麻木的,反倒是他的开解点醒了她,因而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意是那么货真价实。他那番话也许是真心的,但对于她而言,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听见岸边惟一的一个人说:“别怕,水一点也不凉。”

   向远真遗憾自己不是他说的那个“聪明而豁达”的女孩,究竟要有多豁达,方可悲喜无碍,又要有多聪明,才能太上忘情?她是做不到,然而他可以?她只错在记性太好,就像每跌倒一下,脚步虽不停,那阵痛却会记上很久。

   用钥匙打开锁,门刚推开,一阵刺眼的白光让向远大吃一惊,她飞快地退后一步,狼狈地侧头遮眼,然后才听见叶昀的笑声,“哈哈,吓一跳吧,你干嘛不尖叫?”

   向远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火从心起,叶昀浑然不知,还拿着一个新的数码相机像玩具般摆弄着,用镜头对准了她。

   “笑一下,向远姐。”他微屈下身子调焦。

   “不想笑。”向远轻轻推开他,往屋里面走。

   叶昀灵活地绕到她的前头,不依不饶地说,“笑吧,笑吧,看这边。”

   “别吵!”她背对着他脱开身上的大衣。

   “你干嘛脸色那么难看,就看在我等你半天的份上,笑一下就……”

   “我说了不想笑,不想笑,你没听见吗!”向远厉声打算他。

   叶昀吓了一大跳,有如川剧变脸,俏皮戏谑被抽走,震惊和不解取而代之。他从来没有听过向远这么大声地跟自己说话。

   向远转身把外套摔在床单上,人坐在床沿,朝叶昀伸出一只手,冷冷地说道:“把钥匙还给我。”

   叶昀愣了一会才明白她话中所指,白着脸说道:“为什么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来之前要打个电话,你不小了,做事怎么越来越没有分寸,算了,我也不想说那么多,把钥匙留下,你回学校吧,今天又不是周末,你跑出来干什么。”

   “对不起啊,向远姐,我不知道你心情不好,就想开个玩笑而已。”叶昀情急地蹲在了她面前,“今天学校运动会,结束得早,所以就来你这了,你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我也不敢打电话,可是在门外站的时间长了,挺冷的,我就?;……我什么都没干,就一直坐在这等……你不信啊,要不你摸摸那张凳子,我坐了几个小时,它还是热的。”

   向远揉着自己的眼角,她也觉得自己这阵火发得是莫名其妙,可是现在真的没有办法笑出来。

   叶昀见她不说话,扭头搬了她住处惟一的一张凳子,坐到她的身边,“还生气啊,罚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我说了啊……有一个司机开夜车赶路给养鸡场送鸡,途中遇到一个要求搭顺风车的女孩,他让女孩上了车,过了一会,发现那女孩长得不错,就起了色心,意图……呃,意图那个……不轨,女孩拼命反抗,司机恼羞成怒说‘不答应就给我滚。’然后就把她赶下了车。不久,他又遇到第二个搭顺风车的女孩,继续重施故技,那女孩也是不从,于是他再一次把这个女孩也赶下了车。第二天早上,当他把车开到送货地点,发现原本载满了鸡的车厢空空如也,只有那只鹦鹉还抓着最后一只鸡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不答应就给我滚’。哈哈。”

   他说完了,短促地笑了两声,然后便小心地看着向远的表情,可他失望地发现,向远手肘支在床头柜上,眼睛看着别处若有所思的样子,貌似完全没有留心他滔滔不绝地究竟说了什么。

   叶昀讨了个没趣,心跌落到谷底,强笑了一下,“不好笑啊,我再换一个吧。有一个……”

   “停停停。”向远打断了他,“你还没说清楚刚才那个鹦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都没弄明白,怎么笑?”

   “啊?”叶昀一想,顿时面红耳赤,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前面没有说鹦鹉是怎么出现的吗?对哦,我忘记了,那鹦鹉是司机养的,他怕打扰他的艳遇,所以放到车后,我的意思是……”

   向远看着张口结舌的叶昀,“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叶昀不知道向远何以忽然之间笑得那么开心,傻傻地也跟着笑,“真那么好笑吗,向远姐?”

   向远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他的头,“你这傻瓜。”

   此时叶昀手上还拿着他的那个相机,向远顺手拎了过来,“一个破相机,乱摆弄什么?”

   她翻看着内存里的照片,基本上都是叶昀在运动会上的画面,其中一张,是他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向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荣誉证书――跳远比赛二等奖。

   “哦――”她心神领会地拉长了声音,“我说呢,原来是运动会得奖了,来我这显摆呢。”

   叶昀再次红了脸,被揭穿了,索性就干干脆脆地逐一给她讲解,“这张是我跳远的时候同学拍的,二十多个人进决赛呢,拿第一的那个人过去是体工队的……看,这张,我还报了400米,不过只得了第四,这是我同学,睡我上铺的,照片大多数是他拍的,这个……”

   他忽然停了下来,屏幕上此时定格的画面里,他穿着比赛服站在终点附近灌着矿泉水,身边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微笑地踮起脚为他搽汗。这张似乎是偷拍的照片神韵抓得很妙,叶昀满身洋溢着少年逼人的健康和青春,那双眼睛比汗珠更闪亮,他身边那个女孩五官姣好,动作羞涩,眉梢眼角却全是欲说还休的恋慕。

   “这都是哪个混蛋拍的,我怎么不知道。”他低声嘟囔着,手忙脚乱地去按删除键,“这照片也真能断章取义。”

   “干嘛啊?”向远把相机从他指尖抽了出来,“我还没看清楚呢,啧啧,这女孩挺水灵的啊,对你不错嘛,是警院的同学吗?警花啊,叶昀,你挺有艳福的,删什么,留着!拍得多好……唉,你抢什么?”

   她拍落叶昀抢夺相机的手,他看样子像真急了,眼睛都是红的,“别闹了,向远姐,删掉删掉,那是我同学,拉拉队而已,我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把相机给我吧,给我!”

   向远举着相机站了起来,从他伸过来的手臂下钻了出去,退后一步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笑道:“删掉多可惜,特意去拍都摆不出这样的POSE,害什么羞,人家女孩子都比你主动。”

   “不是……唉,不信就算了。”叶昀有些恼羞成怒,“说了你也不听,相机还我。”

   他欺身上来夺,向远再躲,笑着说要拷下来给他家里人看。两人都是身手灵活矫健的,小小的一间屋子,飞快地追逐躲闪。

   叶昀毕竟胜过她一筹,又是不把相机拿到手誓不罢休的劲头,在向远侧身晃过的时候,单手一捞,就从身后把她拦腰勾了回来。向远气喘吁吁地被截住,后背撞到他身上,两人都跌跌撞撞地退了一步,叶昀稳住了脚,她刚到他耳下,他在第一时间驯熟地缴下了她举着的相机。

   相机脱手后,向远无奈地弯腰喘气,才发现他的手还横在她腰前,“你这孩子,还真用蛮力,我的老腰啊,差点没断。行了啊,证据都被你抢走了,放手,我要去喝口水。”

   叶昀之前的举动纯粹是为了拿下相机,删了那张暧昧的照片。他是被逼急了,伸手的瞬间也没想那么多,她滑得像泥鳅,他又乱了方寸,班里的擒拿尖子,差点拿她没办法。他只想不让她脱身。然而现在相机拿到了手里,她的腰在他手下,她的背用力地撞在他身前,她的头顶蹭过他微抬的下颌,他忽然觉得,那张相片算得了什么。

   向远轻咳一声,笑道:“干嘛,玩狗皮膏药的游戏?松手啊,傻瓜……”她拍了拍他的手,微微扭动了一下腰,忽然尴尬了起来,语调也再没那么轻松随意,“听见了没有,松手,干嘛啊,再不听话我生气了!”

   那只手动了动,却是朝相反的方向收紧,头顶上的下巴在轻而柔地蹭着她的发丝。向远全身顿时绷紧,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她背抵着的那个看不见的坚实胸膛不是叶昀,而是属于一个陌生的男人,叶昀不会不听她的话,更不敢有这样的举动。这个念头让她前所未有的心惊,她稳住上半身不再挣扎,右脚高跟鞋毫无预兆地往他胫骨一踢。

   她没想到他竟能闪过。叶昀身体借力一带,她整个人被强扭了过来。终于面对面,她近距离地看到了他漂亮的一双眼睛,笼罩着一层迷蒙,干净俊秀的一张脸竟比紧张照片时更通红。

   “我也会生气的。”他贴着她喃喃地说。

   不能慌,不这个时候她绝不先乱了阵脚。“玩够了吧。”向远抿嘴笑着看他,双手不动声色地去扳他贴在她身上的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

   叶昀在片刻前鬼迷心窍般的心驰神旖旎,他只有一个念头,一生一世都不要放手,决不放手!然后当他直视她的眼睛,还有她平静无澜的微笑,多少翻腾滚烫的情潮一个激灵被生生逼退。她是他的向远姐,他怎么敢!

   他被烫伤了似的将手弹开背在身后,可是怎么办,他说不出对不起,也不想认错,只得慢慢退到椅背处,陪伴了他大半个下午的靠背椅给了他支撑,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他做了这样的事,她也许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理他,这个念头让他胃开始发疼。

   向远扭动了一下刚才他逼她转身时被拧痛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以后不准你再这么没大没小的,我又不是那朵警花,老胳膊老腿的,可陪不了你玩。真是的,下手也没个分寸,还愣着干嘛,抽屉里有跌打止痛的药酒。白天刚倒霉过一回,晚上又被你的分筋错骨手来那么一下,我明天还用不用上班。”

   叶昀飞也似地去翻抽屉,找出那瓶药酒,向远撩起袖子,他激动时的那一下还真是不知道轻重,下手的地方整个地肿了起来。叶昀不知道向远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给她上药,越想越羞惭地无地自容,向远面上像没事人似的,心里却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向远姐,我这样……你会不会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向远凝视着叶昀,他长长的睫毛下覆着的是忏悔、负罪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恳。他这样的男孩,就像一只雪白的鸽子,干净、善良、纯洁、光明,面对着他,哪个女人的心不会柔软,除非坚如磐石。

   她知道叶昀的不安为的是什么,可她转向了自己的手臂,说,“这点伤?我还没有这么娇贵小气。”

   见他依然不能释怀,向远叹了口气,柔声说,“你知道的,阿迤没了,我就只剩下一个弟弟。”

   她伸出另一只手,像往常那样去揉他的头发。叶昀将头微微一偏,无声地躲开。

   “向远姐,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不,我大哥才有愿望,那我的就算是请求吧。”叶昀抬眼看着向远,察觉到了她的犹豫。

   向远从不轻易许诺,有些事她可以做,但是也有些事,也许她一辈子也做不来。

   叶昀轻轻一笑,“别紧张,我的请求不难。你天天上班下班,有多久没运动了?找个时间跟我一起去爬山吧,我带你去看最好的日出。”
 


山月不知心底事 正文 第三十五章 转折
章节字数:4194 更新时间:08-01-02 10:58
    叶昀走后,向远就着一条酸痛的胳膊梳洗入睡,她化解得了脸面上的尴尬,却化解不了心中的异样。活到25岁,除了不记事时妈妈的怀抱,这竟是她所能体会到的第一个拥抱。没有人拥抱过她,爸爸、妹妹、骞泽,亲人、同学、朋友,高兴的时候,无措的时候,失望的时候,都没有。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小叶昀变成了一个臂膀有力,胸膛坚实的男人?她看着他成长,在他面前,她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大姐,包容照顾着柔弱的小弟,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下风,虽说女人在力量上的弱势是天性,可她心里仍然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欣慰,当然,更多的是迷茫――叶昀对她的依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明显,她曾经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情感上的维系会自然地减弱,然而从之前那一幕看来,也许她错了,叶昀的孺慕之情似乎在朝着一条陌生的路上走,而这一切,她一直以来无声的纵容难道没有责任?

   如果换做别人,向远会漠然处之,人长大了,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这都是常事,也是天性,就像动物到了一定的季节就会求偶,正好遇到了一个,也许就是它了,即使求之不得落了个空,也是自找的,与人无尤,就像她对叶骞泽。可是叶昀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一条注定不通的路,不能让他吃跟她一样的苦头。

   所以,向远不顾叶昀的抗议和再三的求情,不由分说地收回了他手上那根备用钥匙,除非有事,否则不让他再单独到她住的地方来。那个为他擦汗的女孩是那样年轻而美好,这样的男孩,何愁没有人爱,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这些年,是她的无心之失,让他的世界单一地围绕着她旋转,以后,等他见过了更美的风景,就会发现,向远只是在日出前就隐没在天际的星光。

   可她毕竟不忍心让叶昀一时之间太过失望,所以还是答应了他的“日出之约”,两人说好,只要有空的时候,就一起去爬山去看太阳出来。

   向远也没有想到这个“有空的时候”会一推再推,因为清远立交钢构架招标结束后的一个星期,江源接到了立恒公司,也就是不久前以一分之差将江源踢落马下的张天然的公司打来的电话,立恒这次投中了清远立交桥近万吨的钢构架生产任务,由于中建要求的交货期跟他们原有的生产安排有冲突,所以他们提出跟江源合作,把8500吨的生产任务交给江源外协加工,也就是说,江源跟立恒签订合同,为他们生产钢构架,然后由立恒向中建交货,对外来说,这个工程是立恒的,但利润却是江源的。

   江源上下对这个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折在惊愕之余,一时之间还有些不能置信,因为立恒和江源过去从无往来,而且这次要求外协,开出的条件相当优渥。

   送上门来的机会当然是不能错失的,何况江源的生产车间由于任务不饱满,放假过多的工人已经怨声连连。市场部主任在叶秉林的亲自授意下当天立即打电话跟立恒接洽,可是对方开门见山,说得相当清楚,要求跟向远直接联系。

   向远连夜到医院跟叶秉林商量,次日,怀揣着叶秉林同意的一万块钱亲自邀请张天然用餐面谈,张天然倒没有什么架子,也不客气,欣然赴约,可是他对吃没有什么要求,在这点上跟向远不谋而合,两人在饭桌上用围棋对弈一局,向远落败,张天然当着双方陪同人员的面一扫棋子,称向远“女中丈夫”,就这样,向远花了三百九十元埋单,然后从立恒拿回了8500吨的生产任务。她心知肚明,张天然跟她并无交情,他要的是这个工程的名义,钱可以给江源,但名声是立恒的,况且,张天然这几年似乎渐渐志不在建材生产市场,立恒的钢结构生产能力在有计划的缩减,这个工程的交货期又紧张,所以清远立交桥这杯羹他是必需要分出去的,之所以全给了江源,除了江源是省内的老厂,更多的恐怕还是出于欧阳的授意。

   江源十二月份接下这个工程,交货期在次年的三月,拿到合同的时候欢天喜地,但是真正安排生产计划时却犯了愁,江源人虽多,产能却低,以往每月不过1000吨上下的产出,如何能在短短的三个月内交货。然而这一次,病床上的叶秉林在向远的再三说服下也发了狠,传话下去,没别的好说,就一个字,上!要求从一线员工到管理人员全线调动起来,三班倒日夜不停地立即投入生产,到交货期之前,人停机器设备不能停,如无特殊通知,节假日周末一律加班加点。管生产的李助理重任在肩,殚精竭虑地调整生产流程,叶骞泽管人事,也必需狠下心,重奖重罚,撑不住、做不来的人就要下,财务方面虽有微词,但所有的流动资金也必须为这个工程全线服务。一时间,整个江源办公区、生产区一片飘红,到处可见激励性质的标语和牌匾。8500吨仿佛不再是江源的一个工程,而是一个坎,过不了就是继续沉寂,过得了就是打开了一片新天。

   向远也跟着生产忙碌得像个陀螺,张天然答应把工程给江源时虽轻松,但对质量和各项流程毫不含糊,立恒的质检员每三天到江源抽检一次,催问进度的电话更是时时不断。

   江源这辆老爷车就像回光返照似地拼了命豁出去向前冲,3个月后,机器和人都已经临近散架,总算如期交货,向远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几分惊险。立恒方面来作最后的验收,张天然面对激动不已的江源管理层,只说朝着向远说了一句话,“辛苦了,不过要是给立恒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设备,完成这些只要一个半月。”

   江源的疲惫被上半年奖金条上的数字无声地安抚了,可向远承了欧阳家的一个情,却不能当作过眼云烟。六月,恰逢欧阳家嫁女,欧阳太太一次让向远陪她喝茶,闲话间直抱怨女儿结婚自己却置身事外,身边的人又没有得力的,向远心领神会,此后帮着欧阳太太联系宴会场地,筹备各项婚宴事宜,被章粤说她比自己结婚还忙。

   话是这么说,该帮忙的时候章粤没有袖手旁观,欧阳家的婚宴订得仓促,要求又高,当时能入他家眼的全市的各大酒店无一不是已有订席,难以接下这单生意,最后还是章粤见向远为难,出面斡旋,这才得以订到满意的场地。

   向远向章粤道谢,她连着笑道:“你这样不求人的人找到我,我还能不赶紧让你欠着个人情吗?”

   等到婚礼如期举行,向远负责的部分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有条不紊,欧阳太太满意之余,总说只恨少生了个儿子,否则媳妇非向远不要,欧阳启明一向不苟言笑,眼光挑剔,也让秘书去给向远倒了声谢。

   婚礼现场,应邀参加的向远才知道欧阳家的乘龙快婿原来是在昆明有一面之缘,并且放过她一马的年轻人。能娶到欧阳家的小姐,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在中建身居高位。

   令人惊讶的是,新娘在迎宾前半个小时才驱车前来,匆匆化了妆,和新郎并肩站在酒店门口,拿起给来宾点烟的打火机,自己给自己点着了一根,提着婚纱,面容闲适地吞云吐雾。早到的来宾和酒店工作人员无不侧目,欧阳启明看见后怒不可歇,可是被妻子抓住了胳膊,当着客人的面也只能隐忍,一言不发地走到女儿面前将烟从她嘴上摘下,然后用脚碾灭。

   面孔文秀的欧阳小姐也不生气,乖乖地任父亲拿走香烟,只做了个无奈耸肩的姿势,倒是欧阳启明返回宴会厅之后,她身边的新郎倌笑了笑,给她重新抽出一根烟,亲手为她点上。

   六月的艳阳天,向远看着那站得很近微笑的一对璧人,总觉得无比萧瑟。此后的一个多小时,新郎新娘兢兢业业地迎宾待客,无可挑剔,有趣的是,向远发现每当一辆车停在附近,新郎倌的眼神就开始朝那个方向游离,直到上面的人推门下车,他微弱的期望和失望就这么不停地周而复始。直到七点过后,欧阳的秘书走过来低声说,“宾客来得差不多了,婚礼准备开始。”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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